她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神,原慕白就像是被刀子戳入双目似得,他硬是移开视线,冰冷的态度回道:“小七是本宫最为信赖的人,是本宫最好的手下。”

明白了,甯婍姮抿唇一笑,净是苦涩,“小七明白了。”她早该知晓他的心是她走不进的江山权力。既然他只当她是一把好刀子,她就该做到好刀子的本分,至少这是她在他心中唯一的一点地位。

她的苦笑让原慕白一阵烦躁,语气更为冷厉:“你的身份已经安排好了,年底秀女入宫,这半年你就好好训练一番,别叫宫里的人看出什么端倪。百里奚生性多疑,手段残酷,要想应付他必须要花时间周旋。你入宫后,咱们暂且不能见面,有什么事我会让人给你捎话。莫要自作主张,在宫内有什么麻烦,没人能帮你。”

“小七明白。”她恭敬的语气将他们之间一下子又拉到了主仆身份。

原慕白还想说些什么,可话到嘴边全都化作了四个字,“去歇着吧。”

“小七告辞。”甯婍姮说完,朝长廊走去。

“小七。”原慕白叫住了她。

“嗯?”她回头。

他道:“胡苏人也应该在宫内安插了人,你得小心行事。明儿个我不能送你,你自己保重。”

“谢公子关心。”

甯婍姮应完,那一直在眼中打转的莹光顺着脸颊滑落。

望着她缓缓离去的身影,原慕白眸中一抹惝恍,“小七,别怨我。”谁让她是他手上的王牌,最剧毒的武器。

翌日。

甯婍姮在原慕白的安排下,秘密出发前往南州,她的身份是南州刺史的侄女。

在南州的半年,原慕白没有来看过她。她给他的书信,都被南州刺史以不能暴露身份为由,全都烧掉了。

九月三十,良辰吉日。

入京的马车和护送队伍大早就在门口候着了。

甯婍姮在婢女的伺候下梳洗换上新衣裳,由南州刺史和喜娘嬷嬷牵着上了马车。

马车缓缓走动,她撩开帘子一角,在寻着心底那抹身影。

不见他,放下帘子,她往后靠了靠,闭目养神。

风吹起了帘子一角,那墙角熟悉的身影犹如昙花一现。

墙角原慕白望着远去的马车,他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捏成一团,手上青筋暴起。

“相爷,现在还可以让其他人代婍姮姑娘入宫。”身后的护卫鬼无看着自家主子,他跟随他这么多年,自然是明白有些东西不能点开。

“鬼无,要成就大业,必须有所牺牲。她是最合适的人选,一把刀子锋利与否,还得看她的心在谁身上。”

“那相爷为何不在出发前先见一下婍姮姑娘,您还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绿豆糕。”

原慕白将手中的东西扔掉,压着情绪的嘲讽冷笑,“见不如不见,有时候留着个念想,才能让人牵肠挂肚。”

鬼无摇头道:“鬼无不懂。”相爷的话,倒像是说给自己听得。

“你无需懂,回京。”

冷音落下,两道身影消失在墙角小巷,空荡荡的小巷里孤零零的躺着那被遗弃的绿豆糕。

马车中,甯婍姮如感应到那人就那一般,她睁开眼,撩开帘子。

然而,仍是不见。

她指腹揉了揉眉心,必是日夜有所思,魔怔了。

南州往京城用了十日,甯婍姮是最后到的,在秀女专用的行馆检查所带衣物记在单子上,没多久宫里头的轿子便来了。

按照秦宫的规矩,秀女进宫之前是不安排相互见面的,入宫后,在储秀宫才正式见面。

上轿子也是一人再到一人,等全部人都上了轿子,管事公公一声长吆后,起轿往西华门去。

轿子入了西华门,来到玉华门,管事公公交接后,把秀女们的东西都依次放入箱子内,让宫里嬷嬷例行检查后再发回去给秀女们,秀女们再按照之前在行馆的初次检查看有添少物品与否。

入玉华门,这便是真的入了宫门了。

一月的宫中礼仪训练后,若是没有被留下,还会被遣返回家。

甯婍姮撩开轿帘,天上红霞晕染开与宫殿重合,渲染成一副庄严神圣的画,气势雄伟,气吞山河之势,宣示着这权利中心的辉煌。

霞光落在明黄色琉璃瓦上,拢着淡淡的光晕,望柱灵兽栩栩如生,张牙舞爪看着她们入宫的轿子,曲折廊道绵延回转,雀替梁枋玺彩画,龙凤和玺光彩夺目,大红宫灯随风摇,似在迎着每一个踏入这红墙黄瓦深宫的女人。

宫道像是张着嘴的大狮子,将她们一个个吞入腹中。

乱世江山乱,乱世后宫亦更乱。

如今,她就要在这乱世后宫的泥潭中打转,与命斗争。

储秀宫门口,轿子停下。

秀女们下了轿子,在宫女的带领下往里头走去。

到了储秀宫庭院,甯婍姮站到一边,冷漠的看着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秀女,她们低语轻笑,或是好奇的打量着四周。

她在辨认这里的秀女,入宫之前原慕白已经让南州刺史给她看过每个秀女的背景和画像,希望她对她们多一些了解,也方便在暗地里观察她们是否有问题。

本来还热闹的秀女们,在看到朝她们款款而来的女子,顿时静下。

来人一身两层窄袖襦,妃红长裙,脚穿高头履,臂缠浅黄银泥飞云帔,每走一步,襟飘带舞,风姿绰约。仙人髻上缀珠翠钿,闭月之貌,小山眉,猩猩晕唇,红艳娇媚,绛红指甲,尾指与无名指上带着金指套。

美眸眼波流转气势凛人,有种让人望而却步的高傲和刁钻。

几名秀女跟随在她身后,更为她增添了气势。

甯婍姮认得她,她正是此次入宫秀女中势头较旺的于师师,她爹乃是辅国大将军于平。一看便是个不好惹的主儿,大多是仗着她爹最近深得皇帝信任。

几名秀女都认出于师师,上去跟她套近乎,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,皆是奉承之言。

秀女中唯独她形单影只,其他人都是三三两两认识。

那头秀女中笑的最灿烂的女子吸引了她的目光,在人群中,她显得很独特。并不是她如何貌美,而是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开朗坦荡。她毫不隐藏内心的真实笑容,跟周围秀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,压根没那些秀女们那般谨慎的言行。她衣着装扮也极为简单,蜜色肌肤,清秀脸蛋略施薄妆,明眸皓齿,眉宇间有着一抹不属于女人娇美的英气。齐胸襦裙,坠马髻上只插了如意纹鎏金银簪,再无其他饰物,看着干净清爽,极为舒服。

她跟她在画上看到的她最贴切,都有着灿烂的笑容,她是前国公之女,林琳琅。

似是感到她的目光,林琳琅朝她看来,对她报以微笑。

她颔首,当做是打了招呼。

“哟,我当是谁这么热闹,把这好好的后宫都搅成了自个的园子。”一道极具挑衅的声音传来,秀女们皆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探去。

闻言,甯婍姮便知是谁。这挑衅也是针对于师师的,这京城里头唯一跟于师师是死对头的就是吴多蔓,京城第一首富的女儿。情报上,两人成日斗的眼红,这历史说起来比裹脚布还长。

于师师有将军爹,而吴多蔓的表姐鸿贵妃是后宫三足鼎立其中一足,此番吴多蔓入宫想必鸿贵妃也是希望有个人帮衬着。

关于深宫中的事,因为皇帝规矩严,原慕白无法再送进去人,能带出来的消息极少。所以能收集到的情报也不多,只是列举了三方势力,让她自己审时度势。

眼看一场大战开始,其他秀女都识趣的避开。

吴多蔓比画上更美艳几分,红粉妆,远山黛,眉间金缕翠钿,乌瞳毫不掩饰的张狂,身穿浅绿花红锦诃子,外加大红团花长裙,百合髻左右插四蝶辟寒金金步摇,垂落的流苏上悬着金叶子,走起来金蝶翩跹,流苏轻盈飘摇,金叶子闪闪光亮,掠过人眼,似是为了衬这步摇,又在下方缀以鎏金蝴蝶纹辟寒金金钗,双手手腕上带金丝花“搓丝”手镯,小巧耳坠挂着鎏金花丝耳坠子,腰别金累丝香囊,颈间象牙玛瑙金长命锁。

一眼望去派头十足,可细看,这一身金灿灿,倒是显得俗媚了,似乎巴不得把家底都给穿戴在身上,可惜那张娇艳的小脸。

于师师瞧见吴多蔓,掩面一笑,“哎哟,我道是哪只顽皮的苍蝇在我耳边嗡嗡吵,原来是故人啊。”

于师师故意加重这故人的音,气的吴多蔓脸上难掩怒意,这故人可指的旧友,也可指死者。这于师师是拐着弯儿咒她死,她还不能掀了脸。

冷漠的看着斗嘴的两人,感到有人靠近她,她作为杀手的第一反应警惕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