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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嫁到:王爷,战不战
分类: 古代言情 作者: 花泪雨
更新:2018-06-02 状态:完本 字数:76.95万字

简介: 纪王府沈晴是被绑上花轿的。 作为王府嫡女,大齐威名赫赫的巾帼将军,她竟然要被一封荒诞的旨意送到塞北去和亲,嫁给那个在战场上被她踩在脚下羞辱了不知多少次的北庭小王子,虽说她确实是想把这个小王子泡到手…… 沈晴已经预感到了人生的惊心动魄,至少想杀她的人排到明年都数不完,所以……她要抓紧时间泡汉子了。 被泡的北野寒: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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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试读

第一章将军的嫁衣

十月秋寒,枯藤缠瓦,梧桐苑昨夜落下一场薄凉的雨,灰白的廊檐下蓄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水洼,一树残红摇摇而散,荡入枯荷铺满的半亩方塘,戚戚寂寂。

天边蒙蒙亮,院门便被推开,穿着对襟墨绿褂子的林嬷嬷领着一群丫鬟小厮端了一应物件闯进来,睨了眼院内的守门丫鬟一眼,嘴角挑起一抹讥讽,直接撩开嗓子喊道:“哎呦,这都什么时辰了,北庭那边迎亲队伍就要来了。大小姐还真有心思睡下去啊!”

门口处的秉烛杏眼一横,语气中透着一股凌寒,“这是大小姐的院子,没容得你在此吵闹。”

林嬷嬷转着眼睛笑道,“大小姐的院子?都要到十万八千里开外和气嫁到北庭了,还算哪门子的大小姐啊。”转而又轻言道:“十一岁就上了战场,这么多年才有今日封将之功,但是啊贱命就是贱命,一封圣旨就将人推了出去!从战场上回来没几个月,这刀剑上北庭人的血都还未冷,便要去那虎狼之地,恐怕那些北庭人憋着法子报仇折磨她呢,说到底,能剩下骨头都不错了,呵呵。”

“你……”

就在门外吵闹不休的时候,房门忽然被推开,秉烛看了眼门里:“小姐您醒了。”

绣竹纱帘用银勾卷起来,零零散散的珠帘随风轻响。

红木镂花矮几上点着紫金香炉,腾起缱绻如云的蒙蒙烟岚,扑染到低垂在桌边的青色裹银边宽袖上。袖口,探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,手掌上覆着一层薄茧,看得出长年练武,不似女子柔弱。此刻,这双手正轻轻摩挲着薄胎白瓷的茶盅。

“让嬷嬷久候了,”沈晴坐在椅子上,淡淡含笑,“既然赶得紧,便尽快打理吧。”

林嬷嬷在沈晴面前倒不敢如何放肆,她有自知之明,沈晴只要还在这府里一日,想收拾她还是易如反掌的。

将东西都放下,便识趣地去门外候着了。

沈晴敲了敲一个厚重的檀木盒子,“这就是北庭送来的喜服?拿出来看看。”

秉烛打开盒子,将一身大红喜服拉开,登时变了脸色,“这、这欺人太甚!怎么能让大小姐穿男子的服饰!”

沈晴女儿身,却是男儿命。纵横沙场这么些年,早被北庭结结实实安了个男人婆的名号,如今这喜服,却是个实打实的嘲讽了。

“这北庭果然是没安了好心的,竟然如此……”

秉烛紧紧皱起了眉,道:“小姐,府上也是备了喜服的,不如就穿府上的吧。”

沈晴双眸幽暗,沉沉如水,唇角掀起一个笑来,摆手道:“无妨,就穿这件吧。反正今日最丢人的,可不是我。”

“可大小姐……”沈晴抬手止住她的话。

秉烛无奈,只得服侍沈晴沐浴更衣,换上喜服。

大红的男子制式喜服上身,比寻常女子衣裙大上一号,倒不显小。下身变裙为裤,宽大轻松。前襟袖口尽是繁复迤逦的纹饰,后摆曳地,铺满妍艳牡丹,端的富丽堂皇。

沈晴相貌本就不若寻常女子柔弱,堪称俊美,不同于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,她少年便纵横沙场,尽历风霜,于清秀昳丽的眉眼间,又多了冷凝的煞气和凌厉,显得更为挺拔英气。而这身喜服却恰好削弱了沈晴眉间女气,突出了她的锐气,如灼灼海棠,熠熠烈阳,逼人的俊美。

“大小姐,小侯爷带人闯进来了!”仆役匆匆忙忙进来通传。

沈晴眉心一蹙,正要发话,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林嬷嬷的尖叫。

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房门被撞开,一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跑进来,一见沈晴先是一呆,随即拉住人就要往外跑。

沈晴反手拽住他,“孟俊远,你跑什么?坐下。”

“坐什么坐?赶紧跟我走!兄弟我这回可是够意思了,帮你抗旨,带你逃婚,这可是杀头的罪啊,我家老头子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!看见外边的城防卫没,那可是我偷了老头子的令符才叫来的,赶紧跑,别辜负我一片好心啊!”孟俊远急道。

沈晴哭笑不得,将他拉到身后,无奈道:“就凭你这脑子,连王府都带我走不出去。”

说罢,走到门外,对一众城防卫的统领拱手道:“请统领包涵,小侯爷尚且年幼,不懂事罢了。替沈晴向宁国侯问好。”

统领回礼道:“将军多礼了,末将定会转告。”

孟俊远叫嚷:“沈晴!你这是干什么?你别……”

捂住孟俊远的嘴,沈晴把他揪出来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演得差不多了,送到镇国公府。”将一封信偷偷塞进孟俊远的袖子里,沈晴推了一把有些愣的孟俊远,“别闹了,回家去吧,会再见的。”

孟俊远往外走了几步,顿住脚步转头问,“沈晴,你这是真要嫁吗?”

沈晴微笑道:“我跟北野寒玩了这么多回,也不差这一次,你放心回去吧。”

“我没想到皇上会下这样的圣旨,北庭竟然耍这手,他们分明是要你去送死!北野寒那小子,太不讲道义了,亏你上次还……”

沈晴赶紧踹他一脚,“胡说八道什么呢,赶紧回去。”

孟俊远依依不舍地看了沈晴几眼,耷拉着脑袋,被统领带出了纪王府,将一脸喜悦和疑惑都送给了大地。

前几日孟俊远听得圣旨就知晓沈晴是被软禁了,无法往外传递消息,所以今日才闹了这一通,不大不小,正好惹不到人诟病,目的达到,见到沈晴完好无损而且似乎还对婚事很感兴趣,孟小侯爷觉得他能向龙椅上的那位交代了。

孟俊远闹得如此声势浩大,几日没露面的纪王也被惊动了。

第二章与父诀别

纪王儒服玉冠,面白无须,相貌英俊,叩着茶碗盖,看着坐在桌前的沈晴,含沙射影道:“孟家这小子,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!”

沈晴含笑看向纪王,眉梢微挑,锋锐如剑,“若没父王体恤,想治女儿一个抗旨逃婚大罪,小侯爷哪儿能那么容易进得来戒备森严王府,更是一路闯到了梧桐苑?”

纪王冷哼一声,正要开口,却听外面通报,北庭迎亲的队伍快到了,时间紧迫,只得把满口训斥咽下,道:“既离了王府去和亲,就老老实实地做北庭王子妃,莫要整日想着那些没用的!”

“父王,”沈晴忽敛了唇边笑意,定定看着纪王,沉声道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,此后,我不再是纪王府小姐,你,也不再是我的父王。沈晴,就此与沈礼断绝父女关系。”

纪王怔愣片刻,猛然拍案而起,怒道:“沈晴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!”

沈晴整了整衣冠,起身冷厉道:“我沈晴如今声名功绩,都是我流血流汗亲自换来的,与纪王府没有半分干系。纪王府于我困时不予我雪中火炭,荣时却将我推入虎狼之口。你明知我与北庭交战多年,如今讲和,却自请我嫁入北庭,让我送死。我沈晴自问对得起纪王府,可纪王府,敢说对得起沈晴吗?”

纪王呆住,似头一次见自己的女儿般,惊愕而诧异地定定看着,“你这是说的什么话,本王生你养你……”

“呵。”纪王的话尽被沈晴一声冷笑堵回,“父王,说这些话你可曾摸过自己的良心?”

“我母妃亡后三年未过,你便另娶他人。荣氏心肠狠毒,待我刻薄,你也不曾过问。三九寒天我被沈峰推入水中,你不曾责罚于他,却以我身体单薄为由,想将我赶出王府。”

沈晴漫步走向门边,声音清淡和缓,却字字诛心,“你这样的父亲,没有也罢。如今我如你所愿前往北庭,前尘旧怨,就此了结,沈晴也再不是沈家人。若你还能再记着点母妃的好,便好好善待这些下人吧。”

话音落,沈晴推门而出,候在门边的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捧着如意和玉枕跟上,无人再看屋内的纪王一眼。

九曲回廊秋寒风迟,枯叶簌簌而落,铺满甬路,送亲的队伍从梧桐苑出发,缓缓往正厅而去。遥遥地,已能听见王府正厅的喜乐之声,欢天喜地,似在庆祝一场盛事,又似在嘲笑沈晴白费多年心机,最终还是落得困网之鱼的下场。

正厅红绸高挂,门廊上悬了许多艳红的灯笼,红红火火,喜庆至极。徐氏一身雍紫对襟长褂,站在堂下笑得分外高兴。

因着沈晴是远走和亲,亲事并不是即刻就办,只将人送到门外便成了,加之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所以未曾宴请任何宾客,只有一群乐队吹吹打打。门外进来仆役,徐氏拦下问:“二王子迎亲的队伍还有多远?”

仆役回答:“已到了街角了。”

徐氏拢了拢发髻,随手赏了仆役一枚金壳子,打发他去再探。

身旁徐氏的贴身丫鬟绮竹道:“夫人忍了这么久,总算是盼出头了。”

徐氏笑了笑,喜上眉梢也不再掩饰,道:“她再怎样有主意,再怎样嫡长出身,再怎样建功立业,不还是落得这么个下场?终究是个女子,这回嫁入北庭可是天大的笑话,呵呵,且看她到北庭怎么活吧。”

到了正厅,锣鼓震耳,入目尽是刺目大红。廊前摆了一水的烈红海棠,盛装夺目,更添喜色。

徐氏见沈晴走来,款款过去,佯装惊讶道:“这北庭竟是如此不懂中原礼节,怎的给大小姐穿了男子婚服?这不是羞辱大小姐吗?”

沈晴扫了徐氏一眼,也露出满脸惊讶,“徐侧妃?今日这等日子你的身份怎能出来见客,这不是贬低了北庭二王子的身份吗?来人,赶紧送徐侧妃去后堂歇息。”

徐氏气闷,恨恨道:“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畜生。”

“你都能听得懂畜生说话,那你说你又是什么?”沈晴轻佻一笑。

徐氏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,强压下怒火,冷道:“到时候莫要从北庭写信来求饶!”

“我怕徐侧妃看不懂人的字迹,平白丢了王府的人,自然是不会写的。”沈晴句句带着刺,又在军中和兵油子混过许久,骂人不吐脏字,徐氏毕竟闺秀出身,自然说不过沈晴,索性就闭了嘴,往后堂去了。

沈晴说得没错,她只是个侧妃,这种场合是不能出席的。

第三章皇帝送行

纪王府大门敞开着,两座高大威武的石狮子坐落两旁,目视前方。送亲队伍将沈晴送到大门口,便停了下来。

大齐的婚俗是送嫁一方到大门,便等着迎亲队伍拜见高堂,接象征和顺与和睦的如意玉枕,然后送新娘入轿,前往男方家中拜堂成亲。然而沈晴身边,徐氏没有资格站,纪王又被沈晴一通堵,不打算现身受这个气,所以无法,刘嬷嬷只能听了沈晴的话,让人搬来了前王妃的牌位,让着好好的送亲队伍平白多了几分阴气。

“大小姐,您看,快到了。”秉烛突然出声道。

沈晴站在台阶上,抬眼望去,正瞧见一队穿着喜庆的人马缓缓行来,为首的青年修身如玉,褪去了一身厚衣毛皮,换上笼纱的绸布大红喜服,倒显得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,犹如北地的莹白霜花,少了几分凶煞,多了几分精致。

沈晴弯了弯唇角,点漆般的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。怎么觉得有几月未见,这人又好看了几分?

马上的青年也看到了沈晴,一双长眉立刻皱起来,错开了她含着点点笑意的眼,只落在那身喜服上,紧腰修身,显出沈晴颀长俊挺的身材,少了几分女子的婉约,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潇洒姿态。

“那喜服,是谁送来的?”北野寒沉声问身旁的侍卫。

“回殿下,是拓拔将军命人送来的。”侍卫答道。

北野寒眉头皱得更紧,却在翻身下马的瞬间又重新舒展开来,仿若无事。

沈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凭她对北野寒的了解,略一猜测便明白并非是北野寒故意羞辱于她,而是有人从中作梗,当下也笑了笑,对北野寒眨了眨眼。

北野寒迈上台阶的脚步一僵,立刻恢复如常,拾级而上,看向一旁丫鬟怀里抱着的牌位,低沉悦耳的声音缓缓道: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家母,”沈晴含笑道,“家父染恙,不宜见风,还请殿下见谅。”

北野寒身旁的侍卫脸色一冷,正要开口质问,却忽然被北野寒抬手止住,“无妨。”说着,北野寒遵循大齐礼节,对着前王妃的牌位恭敬跪拜,一叩到底。

沈晴的眼眸倏忽转深,她让纪王徐侧妃俱是不能出面,要的便是让北野寒跪拜前王妃,这才是她沈晴真正的亲人。北野寒若不愿,那以后她自然会将心底那点火苗在燃烧成燎原烈火前掐灭。不过幸好,北野寒没有让他失望。

脸上漾起淡淡的笑,喉头几度翻滚,碍于众人,却只能哑声道:“殿下,请接如意玉枕。”

北野寒看了他一眼,眼底情绪莫测,微微颔首,身后上来两人,从丫鬟手中拿过如意玉枕。

身边的嬷嬷将手里的花球一端递给北野寒,北野寒看了眼沈晴含着淡笑的脸,拉着她走下台阶。

走了没几步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。送亲的梧桐苑的丫鬟小厮跪了一地,深深低着头,齐声喊道:“恭送大小姐!”

其中有人隐隐带了哭腔。

“你……”北野寒微微皱眉。

沈晴打断他:“殿下,时辰不早,该启程了。”

北野寒望着她,瞳孔清透,沈晴笑了笑,没有回头,脚步不停,上了马车。

暗红的车帘落下,蓝底金字的纪王府三个大字被铺天盖地的大红吞没,犹如一片汪洋火海,燃烧了过往,尽成云烟。

北野寒缓缓将车帘放下,最后看了一眼沈晴微抬的弧度冰冷的下颔,翻身上马,喝道:“走!”

迎亲的车队调转马头,往城门外拜别皇帝。

皇帝年过花甲,却已尽显老态,头发花白,精神日短。身边跟着文武大臣与三位皇子,执酒践行。

“晴儿,”皇帝唤了声沈晴的小名,垂着眼拍了拍她的肩,对身后的大太监冯艺德一招手,笑道,“此路迢迢,皇叔没什么别的可送你的,这把朔雪弓曾陪太祖征战多年,打下大齐万里江山。今朝送与你,望你一路平安。”

沈晴跪拜谢恩,看着皇帝霜白的发鬓,也不禁有些怅惘。宣明帝是个仁厚的君主,也是个待她极好的皇叔,只是面对混乱不堪的朝堂,虎视眈眈的外敌,他缺少该有的强硬,做不成一代明君。

宣明帝身旁,三皇子沈祺与沈晴对视一眼,目露笑意。

皇帝拍着沈晴的肩,眼中尽显苍老之态,似要说些什么,沈祺却上前一步道:“父皇,时辰不早了,此去北庭路途遥远,还是让二王子他们早点启程吧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,又看了沈晴一眼,缓缓道:“启程吧。”

叩别皇帝,车队往北方行去。

十里亭外,荒草枯木,秋风卷过,徒留一地残叶。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,最后一队人马凝成天际的黑点,犹如掠空而过的鸿雁,消失远方。

皇帝被扶上车辇,闭眼叹息。

马车颠簸起伏,令人昏昏欲睡。

沈晴靠在软垫上,将盒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,抬手打开,向里瞟了一眼,便见一张黑色大弓躺在里面,古拙无奇。

沈晴是用剑用枪的人,不惯用弓箭,所以便只是看了两眼便又合上了盖子。

说来,北野寒倒是擅长用弓箭,百步穿杨,箭无虚发。

两人第一次在战场上相遇,他便给了沈晴一箭,擦着心口过去,险些就没了命。

沈晴在战场上摸打滚爬十几年,还未曾在谁手里吃过这样的亏,不需谈,以后自然是见一次打一次。偏生沈晴心机多城府深,北野寒斗不过她,尽是被沈晴捉弄,不知多少次沈晴将他踹下马来,逗弄一番。如今却不想,竟然风水轮流转。

虽然嫁去北庭的前途有点艰难,但沈晴却仍是有点雀跃。

无关别的,只是因着那多次交手,她对北野寒渐渐起了点别样的心思。更是在上次交战拼死将他救了,偷了个吻,虽然挨了北野寒的冷眼,但沈晴还是愉悦了好几天。

后来北野寒被召回北庭,本想着以后相见更难,却没想到瞌睡了有人送枕头。纪王给她准备了这么一份好礼,让她都不好拒绝。

沈晴用长匙拨了拨香炉里的香木,想着北野寒英挺深邃的眉眼,和一生气就红得跟狼崽子一样的眼睛,心思有些蠢蠢欲动。

掀起车帘,纪王府唯一跟来的秉烛走在车边,道:“大小姐。”

“还有多久到樊篱县?”他们会在樊篱县歇一晚,明早再上路。

秉烛无奈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:“大小姐,现在晌午还没到,离着樊篱县还远。您别心急,且忍忍吧。”

沈晴往前望了望车队最前面那个红衣黑马的身影,只得先放下车帘,靠回车厢里。

就在沈晴昏昏欲睡,眼皮都快要黏在一块的时候,车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马车也停了下来,沈晴黑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淡光,懒散开口道:“谁?”

“王子妃,晌午了,奴婢来给您送饭。”一道清脆的少女声轻盈道。

沈晴勾起唇角,眸色淡淡,“进来吧。”

车门打开,一个侍从打扮的娇小少女弯腰进来,将车帘卷起来,放下手里的食盒,端出三个小碟,还有一盘糕点。

沈晴探手一摸,果然都凉了,刚出京才多久,这饭菜就凉了?分明是给她颜色看罢了。抬眼看见那侍女垂头跪坐着,颇有些惴惴,便微微笑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奴婢夏荷。”侍女回答。

沈晴眉头一挑,“你是大齐人?”

夏荷道:“奴婢的母亲是大齐人,父亲是北庭人。”

沈晴微微点头,漫不经心地笑道:“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二王子的?”

夏荷身子一僵,迟疑半晌,语气里带着颤抖小声道:“二王子以前的随从都已被杖杀,奴婢们都是来迎亲前新选来的。”

沈晴眸光一凝,“是谁……”

“夏荷,”外面响起另一个声音打断沈晴的话,夏荷身体一震,咬紧了嘴唇,就听外面继续道,“前面有传唤。”

夏荷对沈晴躬了躬身,就要退下,沈晴却一摆手,指了指桌上的饭菜,“都带下去吧。”

“王子妃……”夏荷抬头愕然。

沈晴笑了笑,又垂下眼,昏昏然地靠在软垫上。夏荷犹豫了下,还是动手收拾了东西,退出了车厢。

车帘无声掀开一道缝隙,秉烛目视前方,面色平淡,就听里面传来沈晴聚成一线的声音,“去查查北野寒回北庭后出了什么事。”

秉烛领命,自然有传递消息的办法。

车厢内光线昏暗,沈晴摩挲着指尖的薄茧,脸色阴沉。看来北野寒和她的婚事,除了大皇子沈裕加害外,北庭也少不了有心思的人推波助澜。北野寒这个二王子当得果真是不如意啊。

第四章豺狼虎穴


日落山暮,浸透了灿金霞光的层叠流云泱泱覆满远处天穹,絮絮如柳花漫天。绵延向前的道路出了山林,渐渐开阔起来,不多时,便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县城。

城门外,一队人马迎候着,当先一人棉袍外罩了件虎铠,脸上有疤,左耳悬着一枚硕大的银环,肤色黝黑,眼神冷厉。见到车队出现,突然扬鞭,纵马冲了过来,腰间弯刀发出刺耳摩擦声,飞射如箭,直奔北野寒的面门。

北野寒眼神一沉,一个纵身,脚踩马背侧身躲过的同时探手一抓,锋锐弯刀一阵低鸣,却仍是被牢牢抓在了掌心。

与此同时,手腕一转,北野寒将弯刀反手掷出,一掀袍,正好稳稳落在马上。

来人抬手将弯刀还鞘,眼神阴鹜,脸上却露出笑来,“二王子殿下的功课看来是没有落下,我拓拔回去跟博图也算是有了交待。”

北野寒拉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,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,颔首道:“拓拔将军和诸位久等了,先进城再说吧。”

拓拔燕瞄了一眼后面的马车,调转马头,领着人大摇大摆进了樊篱县。

车厢里,沈晴勾唇冷笑。

樊篱县令也在迎接的队伍里,却没资格进到驿站,只得在外问候了番,叮嘱着人好生招待。

沈晴的马车驶进驿站的院子才停下,有侍女走过来敲了敲车厢门,掀开车帘,摆上脚凳,请沈晴下来。

沈晴服饰繁复,穿着行动不便,也没推辞侍女扶过来的手,就着脚凳下来,忽而抬眼,就见对面廊下站的侍卫满脸来不及收回去的杀气。

那侍卫一愣,没有低下头,反而更为仇视地瞪着沈晴,看样子恨不能扑上来一口咬死她。

沈晴笑笑,不以为意。她杀了北庭那么多人,要是没人恨她才奇怪。

一路往屋内走去,一众侍卫侍女都是神色不冷不热,对她这个王子妃的不喜显露得很明白。不过再不喜,在没有摸清二王子对她的态度前,还是该伺候得伺候。

没几个人知道,比起战场厮杀,沈晴更喜欢懒散享受的日子,往躺椅上一靠,吃着白润香梨,品着苍山露毫,微微抬手,便有侍女跪坐在脚边捶着腿。北野寒一进来,就是这么一副画面,看得他眼仁儿疼。这哪像来和亲的王府嫡女,分明就是个逛茶楼的纨绔风流子。

“殿下万安。”左右忙活着的侍女们纷纷行礼。

北野寒换下了迎亲的喜服,穿着束腰的长袍,窄袖绑着嵌了宝蓝玉石的护腕,衬得整个人俊逸冷肃,波澜不惊的面色,更平添了几分高贵威仪。

这是他与沈晴第一次以这样随意的姿态见面,北野寒回忆起这人的血洒在脸上的热度,和那一触即分的温凉,本来的坦然有些不自在。纪王府迎亲时的混沌也在看见这俊美狡诈的人时瞬间消失,对上那张耀眼的脸,只剩覆冰溅雪般的冷。

闭了闭眼,北野寒摆了摆手,众人退下。北庭是不讲究什么未拜堂前夫妻不能见面的礼俗的,北野寒的到来也无人阻拦。

沈晴将伸在竹椅上的笔直长腿收回来,整了下繁复累赘的衣摆,撩起眼皮来对着对面抬了抬下巴,像是见了多年老友一般,随意道:“坐。”

北野寒没动,一双幽静的眼看着沈晴,薄唇紧抿。

沈晴嘴角微扬,一拍自己的大腿,一股风流意从昳丽眉间淡云般淌过,“还是说……二王子更想坐这儿?”

北野寒眉头一皱,坐在了竹椅上,沈晴直起身体给两人斟了茶,就听北野寒清越低沉的声音响起,“你为什么要答应和亲?”

“他们联合起来算计我,我着了道了。”沈晴端着茶盅,悠然道。

北野寒满眼不信,嗤笑一声:“若你不想,还能没有办法?智将沈晴可不是白得的名号。”

沈晴湛黑冷厉的眼看住北野寒,道:“我不来和亲,莫非二王子还想娶别人?哪个公主,还是哪个郡主?”

“谁都比你好。”北野寒眼神平淡。

沈晴气笑了,“谁都比我好?你还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”

说着,骤然出手抓住了北野寒的手腕,指尖一按,就将北野寒的挣扎都压了下去。开玩笑,沈晴这把力气武功,千军万马来去自如,北野寒就算是个身手不错的男子,也难以挣脱。

“嘶……你干什么?”北野寒眉目一皱,似碰到了什么痛处,倒吸了口凉气,浑身紧绷,警惕地看着沈晴,却没有立刻反击。

沈晴见他像个寻找敌人破绽蓄势待发的小狼崽一样盯着自己,笑了笑,用手指强硬地掰开北野寒握在一起的手指,露出皮肉绽开的手心,仔细看了看,蹙眉道:“那刀你硬接不了。”

从怀里摸出常年不离身的上好金疮药,又随便从里面的衬衣里撕下几块布条,沈晴熟练地将北野寒手上的伤口处理了。

北野寒看了眼手心大红的布带,觉得不怎么疼的伤口忽然像浇了辣椒水般,火辣辣的灼烫,不由错开眼道:“我不得不接。”

沈晴自然明白。北庭民风彪悍,崇尚强者,北野寒是不能示弱的。

“但你可以不来。北庭多的是人要置你于死地。”北野寒看着沈晴道。

沈晴笑看着他,“所以呢,你想说什么?”

北野寒垂下眼,缓声道:“沈晴,你是聪明人,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。你帮我夺下王位,我护你在北庭的周全,并且……给你你想要的。”

沈晴没有接那杯茶,而是沉着深邃如寒潭的眼,挑眉看他,“二王子知道我想要什么?”

北野寒眉目不动,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缓缓将茶杯放到桌上,一只手轻轻覆到了沈晴的手上。

沈晴沉冷的眉目刹那凝结,裂开一层薄薄的霜花。她一把抓住了北野寒的手,死死地攥着,低冷的声音咬着一股冷意问:“北野寒,你还有什么是舍不得的?”

北野寒冷淡的眉眼动了动,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着沈晴的双眸似乎能冻煞人的血液,“王位。”

沈晴猛地摔开北野寒的手。

“我们的利益从今日起已经绑在了一起,我知道你需要我,我也需要你。我会再来问你的。”北野寒轻声说完,起身便要离去,却忽然手腕一紧,转头一看,一只手牢牢攥住他,指尖伤痕细密,手掌却晶莹温润。

抬眼,就对上沈晴冷玉般看出不深浅的剔透双眸。

“我到现在还一口饭都没吃呢,二王子刚说的要好好护着我,不至于一转眼就连口饭都舍不得赏吧。”沈晴嘴角掀起微嘲的弧度。

北野寒看着沈晴,眼神复杂。

把北野寒拉近了一些,沈晴笑道:“站着做什么,坐下陪我吃。”说着,高声喊侍女进来,吩咐上饭,还特意补上了一句,“多来点热菜,你们二王子也吃。”

北野寒无奈,又看了眼牢牢粘在自己胳膊上的膏药手,重新坐了下来。

驿站西院,拓拔燕走进屋内,便有娇俏的侍女过来为他解下铠甲,双手下移正要去解弯刀时,却忽然被一把甩开,惊慌地跪下:“将军……”

拓拔燕按着刀柄,“这个我来。”

侍女低着头小声答应了,战战兢兢起来给拓拔燕倒茶,拓拔燕坐在桌边,低头看着,然后一把抓住了侍女的手。

侍女瑟缩了下,拓拔燕笑了笑,长臂一圈搂着侍女的腰拉人抱在腿上,侍女躲闪了下,还是柔顺地低下了头。

拓拔燕捏住侍女的下颔,还未有所动作,便见外面过来一个蓝袍布带,一脸书卷气的中年人,敲了敲虚掩的门,笑道:“打扰将军兴致了。”

拓拔燕放开侍女,见侍女快步退下,才朗声笑道:“于师来了,哪儿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,什么都没有于师的事情大。”

对于于江,拓拔燕自然是上心的。这可是大王子交代的必须要从大齐带回北庭的谋士,就隐居在这樊篱县。不然他为什么去京城拜见了一遭就溜了回来?都是为了三顾茅庐请这一位,终于被他好说歹说,许下重诺,请了过来。

于江带笑进来,拓拔燕走过去关上门,给于江倒茶,“于师怎么得闲来了我这儿?”

于江端起茶来笑道:“在下无功不受禄,干看着一屋子真金白银,甚是惶恐啊。”

“哎,于师万勿推辞,来的时候我家大王子千叮咛万嘱咐,这赏赐得一分不少地交到先生手上,谁敢乱伸手,就剁了谁的爪子,要是送不出去,就砍了我的脑袋!于师,你可别害我。”拓拔燕看着阴邪,一张嘴却很是油滑。

于江摸着胡子笑过,又叹道:“拓拔将军言重了,话不是这么说的,我若什么事都没做,平白领了奉钱,这又与乞丐有什么分别?”

拓拔燕忙摆手,“于师,我与大王子并无此意。”说着,心中却暗自一笑,享了他的礼遇,便要拿出真本事来才行,大王子虽然不知从何处听来此人,很是重视,却也下了令让他试探一二,这于江倒也明白。

拓拔燕假作沉思,犹豫片刻,才左右四顾,压低了声音道:“于师若真是觉得不妥,我身上倒也有个命令,要劳烦于师帮上一帮了。”

于江依旧含笑,“拓拔将军请讲。”

拓拔燕坦然道: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想必于师也知道大王子此番邀您前去是为了夺位大事,而这回我之所以陪这窝窝囊囊的二王子来迎亲,就是要他……再回不去北庭。”

于江脸上笑意不变,这倒让拓拔燕高看了几分。

“拓拔将军,从京城回到北庭要多久?”

“不出意外,大概两个月。”

于江的双眼幽黑,微微一笑:“那将军就等着两个月后去大王子处领赏吧。”

“尝尝这个,你在北庭定然没吃过,我一早让人从海边用船运来的,早上出的网,午后就到了,还新鲜。”不大的梨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,沈晴用小银锤子敲开一个肥美的螃蟹,利落剥了,将莹白的蟹肉放进北野寒的盘子里。

北野寒的筷子顿了顿,抬眼看沈晴,缓缓道:“你让人做的?”

沈晴往自己嘴里送了个虾仁,咬着笑道:“我一天就指着这一顿好饭呢,可不想让你的人都给搞砸了。”

北野寒捏紧了筷子,就听沈晴又道:“在这儿若是我杀了你可能逃得出去,而你杀了我必死。害怕吗?”

北野寒没理她,而是夹了一口鲜蛤肉放进嘴里,眼神一动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
沈晴扔下手里的螃蟹坐过去给他剥蛤肉,“喜欢吃?”

北野寒道:“你吃你的。”

沈晴抬眼盯了会北野寒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的脸,在他快受不住皱起眉强忍着不摔筷子时,才挪开目光,淡淡道:“明知道王子殿下只是因为利用我才对我有个好脸色,我却还是乐意伺候,你说是不是犯贱?”

北野寒终于忍不住摔了筷子,怒声道:“沈晴,你别得寸进尺!”

沈晴一把按住北野寒的身体,一个翻身将人半压在椅子上,手指一滑就定了穴道,低头看着北野寒凶狠愤怒的眼睛,凑过去笑了笑,吻他唇角,“哟,终于不装了?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成熟稳重,耍什么心眼,就这样,我看着就喜欢死了,赴汤蹈火也为你干了。”

北野寒躲不过去,唇角微湿,看着沈晴的眼神淬着冰。

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沈晴就算踩不到他的雷区,他也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爆发,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沈晴面前就仿佛根本不存在。

还记得第一回见面,他坐在马上从战场上往北庭军队后方逃,一脸假装的慌乱,却时刻注意着身后的追兵,想将他们引到受伤的大王子藏身的位置。却不料,横地里插进一匹雪白骏马,其上坐着个红缨黑袍的女将军,追了上来。他心头一跳,却发现这女将军没有刺他一枪,反而挑着一双凤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,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:“借刀杀人,这招可不高明。”

他当时吓了一跳,却瞬间下了狠心,一箭就射中了那人,后来听说只要再准上半寸,沈晴就死了。死了,也就没后来那些作弄和暧昧,也就无人能来帮他解眼下的困局了……

耳朵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,北野寒咬牙:“沈晴!”

“这么出神……你在想以前的事?”沈晴的声音略低,“唉,可别想了,你个白眼狼。提起来,我心窝子就疼。”

北野寒不说话,沈晴撑起身子来,看着他,突然道:“我帮你。谁让我沈晴风光二十几年,瞎了眼,看上了你?”

北野寒垂着眼,眉心微蹙。

沈晴又叹了口气,下了椅子,抬手解开北野寒的穴道,“你有……哎!”

沈晴挡下北野寒的一个肘击,一抬眼,北野寒的衣角消失在门口。

“啧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嗯……也跟兔子一样可爱……”

第五章英雄救美

樊篱县歇过一晚,次日一早,和亲队伍便继续往北而去。

沈晴行军打仗,长年东颠西跑,也走过很长的路程,但却从未有哪次如现在般百无聊赖,像个真正的深闺女子一样坐在马车里,见不得一丝风,这让向来纵马追风的沈将军烦躁不已,幸好除了迎亲那日需要穿繁琐婚服,其他时候常服便可,不然一身束缚,肯定会让沈晴砸了马车。

忍受这种折磨整整一天,终于到了晚间,他们没能赶到下一个城镇,只得在山脚下的一处溪流旁搭了营帐,风餐露宿。

沈晴从马车里走出来,就看见北野寒在不远处用铁刷子给他的黯月马刷洗鬃毛,唇角一勾,便走了过去,调笑道:“一日光景,便如三秋。你这三秋不想想我,却这般惦记着这马,我是要淹死在醋缸里了。”

北野寒周围的侍卫在她走过去的时候都纷纷戒备起来,却不想听到这么一番……胆敢调戏二王子的言论,再联想起昨日二王子在西院用的晚膳,顿时都像是吞了苍蝇一样,脸色泛青。

北野寒对几人摆手,几名侍卫对视一眼,低头退下,沈晴看了一眼几人的背影,压低声音在北野寒耳边道:“是小燕子的人?”

小燕子……这是什么称呼?北野寒不敢想象拓跋燕听到这个称呼时的表情。

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北野寒轻声道:“你出来做什么?我带来的人太少,能指挥动的也不多,你在马车里更安全。”

“担心我?”沈晴挑眉笑着,一手凑近北野寒,伸出手去摸他的腰,靠过去,“我一个人在马车里无聊得很,不如明日你进去陪我?正好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北庭的事,还有夫妻之间的……”

北野寒拿着铁刷子的手指一紧,慢慢吸了口气将刷子扔回水桶,拎着水桶转个身,正好脱开沈晴,往小河边走去,一个侍女忙过来道:“二王子殿下,这些事还是奴婢来做吧。”

北野寒挡住侍女来接水桶的手,摇了摇头,“黯月不喜他人触碰。”

“马跟人果然一样,骄傲得不像话。”沈晴笑着跟过来,扫了那侍女一眼,笑意不达眼底,侍女脸色陡然苍白,竟然隐隐有种所有念头被看穿了的错觉,赶紧低头去忙别的。

“你真是太招蜂惹蝶了,我还得再看牢一点。”叹着气,沈晴蹲在北野寒旁边,双手泡进深秋冰寒的水里。清水澄澈,更显得那双修长劲瘦的手骨节分明,好看中透出一股冷淡的苍白。

手腕忽然被抓住,手掌离开冷水,触到一片温暖的柔软。

北野寒用随身带的一块棉布给沈晴擦手,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心,彻骨的冰凉,比寒秋的河水还要冷上数倍,不由脱口道:“水冷,别放在水里太久。”

话刚说完,面前的手掌忽然一翻,将自己的手牢牢握住,冰冷的触感让他不禁微微一抖。

“你的手很暖,给我握着吧,”沈晴清淡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,“给我了,我就什么时候都不会松开。”

北野寒身体一震,抬眼,正对上沈晴仿佛揉碎了万千星月沉溺轮回的眼,怔了片刻,忽然觉得眼珠被烫到了一般,挣开手,错眼躲开,笑了一声,“你这人怎么就没有正经的时候?”

“有,杀人的时候,你见过。”沈晴低声笑道。

北野寒看了沈晴一眼,想起沈晴长枪上满滴的热血,觉得心扉渐渐冷了下去。

沈晴没再说话,北野寒将水桶打满水拎起来,往回走,剩下沈晴一个人叫了北野寒两声,没人答应,又跟上来,拉着人去帐内用饭。

远处的营帐里,拓跋燕掀着帐帘,满脸厌恶,“北庭不需要一个柔弱的王。”

说着,视线不经扫了一下不远处的树旁,雪白的黯月抖了抖鬃毛,歪头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打量着四周,一个侍女从暗处走过去,将一把草料放在了黯月面前,然后快步离开。黯月原地踏了几步,低下头嗅了嗅,打了个响鼻,开始吃草料。

晚间饭后,北野寒就离开了沈晴的帐篷。沈晴在外面转了一圈,看了一眼北野寒在中央的大帐,没有去找,便带着秉烛回了自己的营帐,脱了外衣歇息了。

半夜,帐外突然灯火通明,喧闹一片,马嘶声和吵闹人声混杂一处,沈晴睡得正沉,就被吵醒了。

醒过来她点起烛台,披上一件外衫,往腰间别了把匕首,却不着急出去。

秉烛听见里面动静,快步进来低声道:“小姐,黯月不知怎么回事,突然发了狂,没人驯服得了,踢伤了拓跋燕请来的谋士,二王子还没动静。”

“拓跋燕呢?”沈晴道。

“在照顾那个谋士。”

沈晴眼眸沉黑,起身道:“你留下好好看看拓跋燕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尽量保住一个叫夏荷的北庭侍女,我出去一趟。”

河畔的空地上已经乱作一团,北庭的侍卫围成一圈,拿着刀枪绕着中央警惕,时不时发出恐吓的大吼,就像北庭热火朝天的竞技一般。可是篝火中央,却不是什么竞技,而是一匹发狂的骏马。马上还坐着一个人,勉力拽着缰绳,被踢踏了几下就禁不住栽了下来,马蹄重重落下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
“都闪开!”沈晴轻功纵身,越过人群,一脚将马蹄下的人踢出去,反身用力拉住缰绳,跃上马背。

“你怎么能下这么重手!”那边被踢出去的人晕了过去,接住他的人对着沈晴怒喊。

“滚!废物!”沈晴冷笑。不要以为她没看见那人在故意引诱黯月往人多的地方去。

那些人被沈晴眼中的冰冷刺了一下,不由后退了几步。

黯月双目通红,嘶鸣不止,异常狂躁,似乎谁也不认识了。疯狂地甩动奔跑着,想将背上的人摔下去。沈晴岂会让它得逞?一手紧抓着缰绳,一手攥着雪白的鬃毛,匍匐在马背上,任凭黯月如何疯狂,身体也如沉稳的大山般不容撼动。

昏暗的视线和晃动的光影里,沈晴突然发现暗处拓跋燕的身影,唇角微勾起一丝冷笑,双腿猛地一夹马腹,受了刺激的黯月顿时尖啸一声,前蹄高扬,踏开所有拦挡的人群,冲了出去。

拓跋燕脸上的笑容一僵,狠声道:“追!”

然而身边还未有动作,便有侍卫匆忙跑来,“将军!二王子醒了!”

“那么好的安神香怎么会……”斥责的话还未说完,一匹马纵跃而过,马上的北野寒玄衣猎猎,眼神冰冷,“拓跋将军,本殿去追王子妃,你就不用跟着了,好好安抚军心!”

拓跋燕眼睛一眯,脸上的疤痕越发狰狞。

树林阴翳,马蹄踩踏落叶如狂风席卷而过,沈晴趴在马背上竭力安抚狂躁的黯月,黯月林间狂奔,不管不顾,好几次差点撞上树木。

“你这小子……本将军的老腰啊!这可是你主子后半辈子的幸福!”沈晴在马背颠簸,勉强稳住身形,使劲揪了一下黯月的鬃毛。

回应她的,是黯月更加猛烈的横冲直撞。

沈晴勒紧了缰绳,额上冒出细汗,他本就不善于驯马,更别说发了狂的千里宝驹。林间光影眩晕,遥遥的,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突然,一人一马从林间跃出,擦身追到沈晴身旁,马上的人嗤笑道:“这狼狈样可不像沈将军。”

黯月狂奔的速度似乎隐隐慢了下来,沈晴发丝微乱,挑眉笑着,眉间染上一股邪气,“嗯,不像沈将军,像你妻。”

“要脸还是要命?”北野寒从未见过沈晴如此狼狈,纵马紧追,扬声喊道。

“不要脸,要命!”沈晴什么时候都能笑得自如。

北野寒一噎,一甩马鞭,胯下骏马猛然跃起。这马虽不如黯月,但也是匹良驹,飞快追到沈晴身侧,北野寒马鞭甩出去准确地卷住黯月的脖子,在它要挣脱前突然从马背上跳下,足尖一点,借力落在了黯月背上。沈晴瞅准时机一松缰绳,直起身来,在被摔下去之前,牢牢抱住了落在身前的人。

凛冽的夜风掠过眉梢鬓发,沈晴搂着北野寒,下巴搁在他肩头,声音里带着喘息,也不忘调戏道:“英雄救美,要不要我以身相许?”

北野寒不理会黏在背后的沈晴,很有技巧地抚摸着黯月的脖颈,舒缓它的紧绷,两人一马在树林里穿梭了不知多久,黯月狂躁的嘶鸣声才渐渐哑下来。

黯月吃的加了料的草料不多,药性已经慢慢消失,跑了没一会,突然身躯一矮,轰然倒在地上。

北野寒抱着沈晴落在地上,两人有些疲累地缓了口气,北野寒起身快步到黯月身边,仔细检查了一遍,声音沉冷道:“是药,让马发狂的药。”

“离边关还远着呢,他们这就忍不住了。”沈晴的眼神讽刺。

北野寒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,倒出个药丸塞进黯月的嘴里,抚摸了它几下,让它休息一会,就拍了拍它蔫巴巴的脑袋,示意让它往深林中去。

黯月转着眼睛看着北野寒,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,费力起了几次身,一脚深一脚浅地慢腾腾走进林子里。

“回去?”沈晴走过来。

北野寒叹了口气,将外衫解下来,披在她肩上,神色平淡,眼底却沉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“回去吧。黯月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跟着,想算计它的人太多了。”

北野寒起身,往前走去。

“你认识路?”

沈晴看着前方的身影猛然僵住,走过去拉住一只温热的手,“别乱跑,万一走丢了怎么办?跟着我。”

“你认识?”北野寒诧异问道。

沈晴笑着看他,“我可是地理通,就算你让我带着你徒步走到北庭,我也能保证不差分毫。”

北野寒眼底流光一闪,道:“那就快些走吧,帐中还乱。”

沈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温度,如暖玉般,有细腻光洁令人贪恋,也有薄茧覆掌让人知晓男子的强悍。这种感觉……她真是不想放手。

“那么急做什么?”沈晴拉着北野寒放弃挣扎的手细细抚摸着精巧圆润的骨节,仰头看着枯叶间残漏的月光,闲散道,“难得丢下那堆苍蝇,偷得浮生半日闲,不如做点夫妻该做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手就被甩开,沈晴无奈追上不认路的人,按着推拒的手微微凑过去,靠近两人的距离。

手指的温热直直地一路滚烫,仿若细小的火苗窜进身体,北野寒脊背一僵,闭了闭眼,低声道:“黯月……多谢了。”

沈晴偏头,借着月光,突然发现北野寒乌黑的发丝遮挡下,耳尖慢慢泛起了淡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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