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王府大门敞开着,两座高大威武的石狮子坐落两旁,目视前方。送亲队伍将沈晴送到大门口,便停了下来。

大齐的婚俗是送嫁一方到大门,便等着迎亲队伍拜见高堂,接象征和顺与和睦的如意玉枕,然后送新娘入轿,前往男方家中拜堂成亲。然而沈晴身边,徐氏没有资格站,纪王又被沈晴一通堵,不打算现身受这个气,所以无法,刘嬷嬷只能听了沈晴的话,让人搬来了前王妃的牌位,让着好好的送亲队伍平白多了几分阴气。

“大小姐,您看,快到了。”秉烛突然出声道。

沈晴站在台阶上,抬眼望去,正瞧见一队穿着喜庆的人马缓缓行来,为首的青年修身如玉,褪去了一身厚衣毛皮,换上笼纱的绸布大红喜服,倒显得原本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,犹如北地的莹白霜花,少了几分凶煞,多了几分精致。

沈晴弯了弯唇角,点漆般的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青年。怎么觉得有几月未见,这人又好看了几分?

马上的青年也看到了沈晴,一双长眉立刻皱起来,错开了她含着点点笑意的眼,只落在那身喜服上,紧腰修身,显出沈晴颀长俊挺的身材,少了几分女子的婉约,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潇洒姿态。

“那喜服,是谁送来的?”北野寒沉声问身旁的侍卫。

“回殿下,是拓拔将军命人送来的。”侍卫答道。

北野寒眉头皱得更紧,却在翻身下马的瞬间又重新舒展开来,仿若无事。

沈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凭她对北野寒的了解,略一猜测便明白并非是北野寒故意羞辱于她,而是有人从中作梗,当下也笑了笑,对北野寒眨了眨眼。

北野寒迈上台阶的脚步一僵,立刻恢复如常,拾级而上,看向一旁丫鬟怀里抱着的牌位,低沉悦耳的声音缓缓道: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家母,”沈晴含笑道,“家父染恙,不宜见风,还请殿下见谅。”

北野寒身旁的侍卫脸色一冷,正要开口质问,却忽然被北野寒抬手止住,“无妨。”说着,北野寒遵循大齐礼节,对着前王妃的牌位恭敬跪拜,一叩到底。

沈晴的眼眸倏忽转深,她让纪王徐侧妃俱是不能出面,要的便是让北野寒跪拜前王妃,这才是她沈晴真正的亲人。北野寒若不愿,那以后她自然会将心底那点火苗在燃烧成燎原烈火前掐灭。不过幸好,北野寒没有让他失望。

脸上漾起淡淡的笑,喉头几度翻滚,碍于众人,却只能哑声道:“殿下,请接如意玉枕。”

北野寒看了他一眼,眼底情绪莫测,微微颔首,身后上来两人,从丫鬟手中拿过如意玉枕。

身边的嬷嬷将手里的花球一端递给北野寒,北野寒看了眼沈晴含着淡笑的脸,拉着她走下台阶。

走了没几步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。送亲的梧桐苑的丫鬟小厮跪了一地,深深低着头,齐声喊道:“恭送大小姐!”

其中有人隐隐带了哭腔。

“你……”北野寒微微皱眉。

沈晴打断他:“殿下,时辰不早,该启程了。”

北野寒望着她,瞳孔清透,沈晴笑了笑,没有回头,脚步不停,上了马车。

暗红的车帘落下,蓝底金字的纪王府三个大字被铺天盖地的大红吞没,犹如一片汪洋火海,燃烧了过往,尽成云烟。

北野寒缓缓将车帘放下,最后看了一眼沈晴微抬的弧度冰冷的下颔,翻身上马,喝道:“走!”

迎亲的车队调转马头,往城门外拜别皇帝。

皇帝年过花甲,却已尽显老态,头发花白,精神日短。身边跟着文武大臣与三位皇子,执酒践行。

“晴儿,”皇帝唤了声沈晴的小名,垂着眼拍了拍她的肩,对身后的大太监冯艺德一招手,笑道,“此路迢迢,皇叔没什么别的可送你的,这把朔雪弓曾陪太祖征战多年,打下大齐万里江山。今朝送与你,望你一路平安。”

沈晴跪拜谢恩,看着皇帝霜白的发鬓,也不禁有些怅惘。宣明帝是个仁厚的君主,也是个待她极好的皇叔,只是面对混乱不堪的朝堂,虎视眈眈的外敌,他缺少该有的强硬,做不成一代明君。

宣明帝身旁,三皇子沈祺与沈晴对视一眼,目露笑意。

皇帝拍着沈晴的肩,眼中尽显苍老之态,似要说些什么,沈祺却上前一步道:“父皇,时辰不早了,此去北庭路途遥远,还是让二王子他们早点启程吧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,又看了沈晴一眼,缓缓道:“启程吧。”

叩别皇帝,车队往北方行去。

十里亭外,荒草枯木,秋风卷过,徒留一地残叶。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,最后一队人马凝成天际的黑点,犹如掠空而过的鸿雁,消失远方。

皇帝被扶上车辇,闭眼叹息。

马车颠簸起伏,令人昏昏欲睡。

沈晴靠在软垫上,将盒子放在面前的矮几上,抬手打开,向里瞟了一眼,便见一张黑色大弓躺在里面,古拙无奇。

沈晴是用剑用枪的人,不惯用弓箭,所以便只是看了两眼便又合上了盖子。

说来,北野寒倒是擅长用弓箭,百步穿杨,箭无虚发。

两人第一次在战场上相遇,他便给了沈晴一箭,擦着心口过去,险些就没了命。

沈晴在战场上摸打滚爬十几年,还未曾在谁手里吃过这样的亏,不需谈,以后自然是见一次打一次。偏生沈晴心机多城府深,北野寒斗不过她,尽是被沈晴捉弄,不知多少次沈晴将他踹下马来,逗弄一番。如今却不想,竟然风水轮流转。

虽然嫁去北庭的前途有点艰难,但沈晴却仍是有点雀跃。

无关别的,只是因着那多次交手,她对北野寒渐渐起了点别样的心思。更是在上次交战拼死将他救了,偷了个吻,虽然挨了北野寒的冷眼,但沈晴还是愉悦了好几天。

后来北野寒被召回北庭,本想着以后相见更难,却没想到瞌睡了有人送枕头。纪王给她准备了这么一份好礼,让她都不好拒绝。

沈晴用长匙拨了拨香炉里的香木,想着北野寒英挺深邃的眉眼,和一生气就红得跟狼崽子一样的眼睛,心思有些蠢蠢欲动。

掀起车帘,纪王府唯一跟来的秉烛走在车边,道:“大小姐。”

“还有多久到樊篱县?”他们会在樊篱县歇一晚,明早再上路。

秉烛无奈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:“大小姐,现在晌午还没到,离着樊篱县还远。您别心急,且忍忍吧。”

沈晴往前望了望车队最前面那个红衣黑马的身影,只得先放下车帘,靠回车厢里。

就在沈晴昏昏欲睡,眼皮都快要黏在一块的时候,车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,马车也停了下来,沈晴黑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淡光,懒散开口道:“谁?”

“王子妃,晌午了,奴婢来给您送饭。”一道清脆的少女声轻盈道。

沈晴勾起唇角,眸色淡淡,“进来吧。”

车门打开,一个侍从打扮的娇小少女弯腰进来,将车帘卷起来,放下手里的食盒,端出三个小碟,还有一盘糕点。

沈晴探手一摸,果然都凉了,刚出京才多久,这饭菜就凉了?分明是给她颜色看罢了。抬眼看见那侍女垂头跪坐着,颇有些惴惴,便微微笑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奴婢夏荷。”侍女回答。

沈晴眉头一挑,“你是大齐人?”

夏荷道:“奴婢的母亲是大齐人,父亲是北庭人。”

沈晴微微点头,漫不经心地笑道:“你是从什么时候跟着二王子的?”

夏荷身子一僵,迟疑半晌,语气里带着颤抖小声道:“二王子以前的随从都已被杖杀,奴婢们都是来迎亲前新选来的。”

沈晴眸光一凝,“是谁……”

“夏荷,”外面响起另一个声音打断沈晴的话,夏荷身体一震,咬紧了嘴唇,就听外面继续道,“前面有传唤。”

夏荷对沈晴躬了躬身,就要退下,沈晴却一摆手,指了指桌上的饭菜,“都带下去吧。”

“王子妃……”夏荷抬头愕然。

沈晴笑了笑,又垂下眼,昏昏然地靠在软垫上。夏荷犹豫了下,还是动手收拾了东西,退出了车厢。

车帘无声掀开一道缝隙,秉烛目视前方,面色平淡,就听里面传来沈晴聚成一线的声音,“去查查北野寒回北庭后出了什么事。”

秉烛领命,自然有传递消息的办法。

车厢内光线昏暗,沈晴摩挲着指尖的薄茧,脸色阴沉。看来北野寒和她的婚事,除了大皇子沈裕加害外,北庭也少不了有心思的人推波助澜。北野寒这个二王子当得果真是不如意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