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篱县歇过一晚,次日一早,和亲队伍便继续往北而去。

沈晴行军打仗,长年东颠西跑,也走过很长的路程,但却从未有哪次如现在般百无聊赖,像个真正的深闺女子一样坐在马车里,见不得一丝风,这让向来纵马追风的沈将军烦躁不已,幸好除了迎亲那日需要穿繁琐婚服,其他时候常服便可,不然一身束缚,肯定会让沈晴砸了马车。

忍受这种折磨整整一天,终于到了晚间,他们没能赶到下一个城镇,只得在山脚下的一处溪流旁搭了营帐,风餐露宿。

沈晴从马车里走出来,就看见北野寒在不远处用铁刷子给他的黯月马刷洗鬃毛,唇角一勾,便走了过去,调笑道:“一日光景,便如三秋。你这三秋不想想我,却这般惦记着这马,我是要淹死在醋缸里了。”

北野寒周围的侍卫在她走过去的时候都纷纷戒备起来,却不想听到这么一番……胆敢调戏二王子的言论,再联想起昨日二王子在西院用的晚膳,顿时都像是吞了苍蝇一样,脸色泛青。

北野寒对几人摆手,几名侍卫对视一眼,低头退下,沈晴看了一眼几人的背影,压低声音在北野寒耳边道:“是小燕子的人?”

小燕子……这是什么称呼?北野寒不敢想象拓跋燕听到这个称呼时的表情。

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北野寒轻声道:“你出来做什么?我带来的人太少,能指挥动的也不多,你在马车里更安全。”

“担心我?”沈晴挑眉笑着,一手凑近北野寒,伸出手去摸他的腰,靠过去,“我一个人在马车里无聊得很,不如明日你进去陪我?正好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北庭的事,还有夫妻之间的……”

北野寒拿着铁刷子的手指一紧,慢慢吸了口气将刷子扔回水桶,拎着水桶转个身,正好脱开沈晴,往小河边走去,一个侍女忙过来道:“二王子殿下,这些事还是奴婢来做吧。”

北野寒挡住侍女来接水桶的手,摇了摇头,“黯月不喜他人触碰。”

“马跟人果然一样,骄傲得不像话。”沈晴笑着跟过来,扫了那侍女一眼,笑意不达眼底,侍女脸色陡然苍白,竟然隐隐有种所有念头被看穿了的错觉,赶紧低头去忙别的。

“你真是太招蜂惹蝶了,我还得再看牢一点。”叹着气,沈晴蹲在北野寒旁边,双手泡进深秋冰寒的水里。清水澄澈,更显得那双修长劲瘦的手骨节分明,好看中透出一股冷淡的苍白。

手腕忽然被抓住,手掌离开冷水,触到一片温暖的柔软。

北野寒用随身带的一块棉布给沈晴擦手,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心,彻骨的冰凉,比寒秋的河水还要冷上数倍,不由脱口道:“水冷,别放在水里太久。”

话刚说完,面前的手掌忽然一翻,将自己的手牢牢握住,冰冷的触感让他不禁微微一抖。

“你的手很暖,给我握着吧,”沈晴清淡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,“给我了,我就什么时候都不会松开。”

北野寒身体一震,抬眼,正对上沈晴仿佛揉碎了万千星月沉溺轮回的眼,怔了片刻,忽然觉得眼珠被烫到了一般,挣开手,错眼躲开,笑了一声,“你这人怎么就没有正经的时候?”

“有,杀人的时候,你见过。”沈晴低声笑道。

北野寒看了沈晴一眼,想起沈晴长枪上满滴的热血,觉得心扉渐渐冷了下去。

沈晴没再说话,北野寒将水桶打满水拎起来,往回走,剩下沈晴一个人叫了北野寒两声,没人答应,又跟上来,拉着人去帐内用饭。

远处的营帐里,拓跋燕掀着帐帘,满脸厌恶,“北庭不需要一个柔弱的王。”

说着,视线不经扫了一下不远处的树旁,雪白的黯月抖了抖鬃毛,歪头用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打量着四周,一个侍女从暗处走过去,将一把草料放在了黯月面前,然后快步离开。黯月原地踏了几步,低下头嗅了嗅,打了个响鼻,开始吃草料。

晚间饭后,北野寒就离开了沈晴的帐篷。沈晴在外面转了一圈,看了一眼北野寒在中央的大帐,没有去找,便带着秉烛回了自己的营帐,脱了外衣歇息了。

半夜,帐外突然灯火通明,喧闹一片,马嘶声和吵闹人声混杂一处,沈晴睡得正沉,就被吵醒了。

醒过来她点起烛台,披上一件外衫,往腰间别了把匕首,却不着急出去。

秉烛听见里面动静,快步进来低声道:“小姐,黯月不知怎么回事,突然发了狂,没人驯服得了,踢伤了拓跋燕请来的谋士,二王子还没动静。”

“拓跋燕呢?”沈晴道。

“在照顾那个谋士。”

沈晴眼眸沉黑,起身道:“你留下好好看看拓跋燕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尽量保住一个叫夏荷的北庭侍女,我出去一趟。”

河畔的空地上已经乱作一团,北庭的侍卫围成一圈,拿着刀枪绕着中央警惕,时不时发出恐吓的大吼,就像北庭热火朝天的竞技一般。可是篝火中央,却不是什么竞技,而是一匹发狂的骏马。马上还坐着一个人,勉力拽着缰绳,被踢踏了几下就禁不住栽了下来,马蹄重重落下,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
“都闪开!”沈晴轻功纵身,越过人群,一脚将马蹄下的人踢出去,反身用力拉住缰绳,跃上马背。

“你怎么能下这么重手!”那边被踢出去的人晕了过去,接住他的人对着沈晴怒喊。

“滚!废物!”沈晴冷笑。不要以为她没看见那人在故意引诱黯月往人多的地方去。

那些人被沈晴眼中的冰冷刺了一下,不由后退了几步。

黯月双目通红,嘶鸣不止,异常狂躁,似乎谁也不认识了。疯狂地甩动奔跑着,想将背上的人摔下去。沈晴岂会让它得逞?一手紧抓着缰绳,一手攥着雪白的鬃毛,匍匐在马背上,任凭黯月如何疯狂,身体也如沉稳的大山般不容撼动。

昏暗的视线和晃动的光影里,沈晴突然发现暗处拓跋燕的身影,唇角微勾起一丝冷笑,双腿猛地一夹马腹,受了刺激的黯月顿时尖啸一声,前蹄高扬,踏开所有拦挡的人群,冲了出去。

拓跋燕脸上的笑容一僵,狠声道:“追!”

然而身边还未有动作,便有侍卫匆忙跑来,“将军!二王子醒了!”

“那么好的安神香怎么会……”斥责的话还未说完,一匹马纵跃而过,马上的北野寒玄衣猎猎,眼神冰冷,“拓跋将军,本殿去追王子妃,你就不用跟着了,好好安抚军心!”

拓跋燕眼睛一眯,脸上的疤痕越发狰狞。

树林阴翳,马蹄踩踏落叶如狂风席卷而过,沈晴趴在马背上竭力安抚狂躁的黯月,黯月林间狂奔,不管不顾,好几次差点撞上树木。

“你这小子……本将军的老腰啊!这可是你主子后半辈子的幸福!”沈晴在马背颠簸,勉强稳住身形,使劲揪了一下黯月的鬃毛。

回应她的,是黯月更加猛烈的横冲直撞。

沈晴勒紧了缰绳,额上冒出细汗,他本就不善于驯马,更别说发了狂的千里宝驹。林间光影眩晕,遥遥的,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突然,一人一马从林间跃出,擦身追到沈晴身旁,马上的人嗤笑道:“这狼狈样可不像沈将军。”

黯月狂奔的速度似乎隐隐慢了下来,沈晴发丝微乱,挑眉笑着,眉间染上一股邪气,“嗯,不像沈将军,像你妻。”

“要脸还是要命?”北野寒从未见过沈晴如此狼狈,纵马紧追,扬声喊道。

“不要脸,要命!”沈晴什么时候都能笑得自如。

北野寒一噎,一甩马鞭,胯下骏马猛然跃起。这马虽不如黯月,但也是匹良驹,飞快追到沈晴身侧,北野寒马鞭甩出去准确地卷住黯月的脖子,在它要挣脱前突然从马背上跳下,足尖一点,借力落在了黯月背上。沈晴瞅准时机一松缰绳,直起身来,在被摔下去之前,牢牢抱住了落在身前的人。

凛冽的夜风掠过眉梢鬓发,沈晴搂着北野寒,下巴搁在他肩头,声音里带着喘息,也不忘调戏道:“英雄救美,要不要我以身相许?”

北野寒不理会黏在背后的沈晴,很有技巧地抚摸着黯月的脖颈,舒缓它的紧绷,两人一马在树林里穿梭了不知多久,黯月狂躁的嘶鸣声才渐渐哑下来。

黯月吃的加了料的草料不多,药性已经慢慢消失,跑了没一会,突然身躯一矮,轰然倒在地上。

北野寒抱着沈晴落在地上,两人有些疲累地缓了口气,北野寒起身快步到黯月身边,仔细检查了一遍,声音沉冷道:“是药,让马发狂的药。”

“离边关还远着呢,他们这就忍不住了。”沈晴的眼神讽刺。

北野寒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,倒出个药丸塞进黯月的嘴里,抚摸了它几下,让它休息一会,就拍了拍它蔫巴巴的脑袋,示意让它往深林中去。

黯月转着眼睛看着北野寒,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,费力起了几次身,一脚深一脚浅地慢腾腾走进林子里。

“回去?”沈晴走过来。

北野寒叹了口气,将外衫解下来,披在她肩上,神色平淡,眼底却沉郁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“回去吧。黯月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跟着,想算计它的人太多了。”

北野寒起身,往前走去。

“你认识路?”

沈晴看着前方的身影猛然僵住,走过去拉住一只温热的手,“别乱跑,万一走丢了怎么办?跟着我。”

“你认识?”北野寒诧异问道。

沈晴笑着看他,“我可是地理通,就算你让我带着你徒步走到北庭,我也能保证不差分毫。”

北野寒眼底流光一闪,道:“那就快些走吧,帐中还乱。”

沈晴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温度,如暖玉般,有细腻光洁令人贪恋,也有薄茧覆掌让人知晓男子的强悍。这种感觉……她真是不想放手。

“那么急做什么?”沈晴拉着北野寒放弃挣扎的手细细抚摸着精巧圆润的骨节,仰头看着枯叶间残漏的月光,闲散道,“难得丢下那堆苍蝇,偷得浮生半日闲,不如做点夫妻该做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手就被甩开,沈晴无奈追上不认路的人,按着推拒的手微微凑过去,靠近两人的距离。

手指的温热直直地一路滚烫,仿若细小的火苗窜进身体,北野寒脊背一僵,闭了闭眼,低声道:“黯月……多谢了。”

沈晴偏头,借着月光,突然发现北野寒乌黑的发丝遮挡下,耳尖慢慢泛起了淡红。